日本政党字体趣谈

最近乐于观察日本政党名字的字体设计。日本古代家纹设计之美，世界知名。今时今日，日本对于西渡而来、“デザイン”（design / 设计）光谱下的“ロゴ”（logo / 标志），也有同样的注重程度，甚至大众普遍认为沉闷、冷感的政党政治圈，也是设计之力得以发挥的场所。

执政党自民党的标志是好例子。简称自民党的自由民主党自 1955 年掌政起，虽中途两次短暂丢失政权，却一直是日本的主要执政党，也是最大党。我感觉，从它们的字体标志可以感受到这种气度：三字的造形方正，肥厚有力；重点在于“自”字一点，“民”字省略掉的勾画，还有“党”字，顶部的两点给拉直，下部的撇划、横钩也省略掉。带出的表情僵硬有威权，执行有力不苟且——或许会事与愿违，至少他们的标志字体是要带出这感觉吧。

另一执政党公明党，走人民路线，标志表情离不开人性感，带给支持者一种温暖、亲近民情的表情。比起自民党，公明党的字体设计有隶书的根基，结构宽宏大器，也较符合汉字的基本结构，感觉自然；笔画的收笔处垂直、斩铁折铁感，却多了柔软的线条；公、明、党三字，有了这些修饰后感觉完全不同。公明党要走路线显然易见。

过去一年被夺去执政权，受日本人指责执事混乱、软弱无力的民主党，无论谁，看到他们的标志必会先问：“喔？红色两颗的究竟代表什么？”这种令看者有兴趣追寻意义的吸引力，是标志设计给品牌带来的额外加值。翻查下，原来民主党的标志是 1998 年由著名平面设计师浅叶克己设计。当时ロゴ发表的大意为：“两颗‘赤丸’一动一静，象征生命力；他们结阁下的交界代表民力聚合，也是民主党的价值所在。”浅叶老师这图像的概念点子，来自太阳在海平面上旭日初升的景象。标志选字上，则无论西文还是日语汉字，都是取中等至半粗字重，造形也相较自民党温和。我想，这因为民主党的性质重于人民；要取信于民众，须走中间路线，不必温和可亲，却也不用像自民党般强而有力，以取得自民党支持者以外的票源。感觉在日本，党越大，汉字的肉便越厚，这是常态吗？

观看小党派，如日本共产党，跟中国共产党比也是有趣。虽没有红卫兵武斗、拳打孔子、三反四反、大跃进的历史，“日本共产党”五字的字体设计却也是要强调力量（“力量”仿佛是日本政党的关键词），但又多了温婉 ——笔画出现圆角，变可爱了，还特意设计了竖排版本。与曾经共产国际延续下来的锤子与镰刀标志相比，除了那鲜红色外，你还认得出共产党吗？日本共产党在日本多年来受尽排挤、逼迫，在日本既没有市场，也被日本民风驯服。日本共产党在日本的存在，仿佛只是要证明日本是民主自由国家而已。大党以外，日本政局一片混乱，零零碎碎的小政党都要各出奇谋以争取关注。日经新闻曾在 2012 年刊出一篇政党名字与标志印象关系的报道，当中访问了三位社会人士（广告文案、政治学者、模特），谈及这时代当中，党名字、标志所带来的支持情绪。两年过去，旧标志抹去一堆，但新的又接着冒出。相比之下，小党并没有大党的阶级、利益、官僚包袱；面向大众时，一般都显得轻松、有趣，更有清新感。

以前民主党党首小泽一郎领导的“生活の党”为例，组织理念标榜“国民生活第一”，标志用上可爱又有点胖的典型日式圆黑体为主体，配合一个个圆形图案，满满嫡亲和力要赚尽民众支持。加上生气勃勃的绿色，令人联想起在小树林闲逛的舒适感。刚在上年末解散，由四位女国会议员组建的政党“みどりの风”（绿之风），其“大风扇”的标志，同样是日本政坛上一股绿色小清新（“みどりの风”更令人联想到多肉植物吧）。

另一以“注重人民生活”为主张的政党“みんなの党”（众人之党），标志则走截然不同的路线。乍眼看，红蓝二色有水火不容之势，“党”字的比例也较古怪，有种卖弄聪明的感觉；更有日本网友抽出“な”字的下部，说成是“666”的隐征。虽然网友八卦没有依据，然而从造字人的角度看，“666”被凸显出，更多是因为字体没有设计好，与整体感觉违和。这与另一小党“新党改革”标志的问题如出一辙（倒是很喜欢那黄蓝色块啦），造形歪歪斜斜，始终欠政客必须有的大器和踏实感。

而日本政坛奇葩石原慎太郎领导的“日本维新の会”，则是目前持最多国会议席的在野党。标志书体的黑、红色，书法沙笔，还有“restoration”的 Copperplate 西文字体，没有“维新”，反而有种造旧感。要特别一提的，是这组标志的组合技巧。右边的三行文字组成的文字方块，是很美的资讯层级编排：粗度引导先读“日本维新の会”名字，而后“日本再生……”，再到字重最轻的西闻名字。精准的行距带来的是三者紧密结合、却又互不干扰的扎实感。图像与文字方块之间的距离，也是恰到好处，令标志无论放大缩小都一样清晰。

无论如何，从日本政党苦心经营标志设计、宣传设计可以看到，文字是政党与支持者的日常沟通工具。字体是文字的声音，排版则为“说话”的章法，是与支持者接触最多的部分，因而也是绝不能忽视的部分。如能好好把握这些要点，跟大众的沟通宣传便已胜出一半了。